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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东

更新时间:2006-11-1 23:01:00 
    竹林东

    一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男人最爱的东西是什么吗? 钱,权和女人。 一无所有,两袖清风,端着个破钵在街上褴褛地乞食的时候幻想着有一天可以散出个弥天孔方,衣着光鲜地走在路上,对着别人呼呼喝喝,然后是穷奢极侈的生活,夜夜笙歌。 可是他不满足。 他的骨架撑得虚弱,用一个个铜板堆积起来的生活无法满足他对寰宇天地的欲望,他想要的更多。不仅仅是那迷眩了眼的黄金白银。他说,我要权力,要主宰天地万物,我要让所有的人都匍匐在我的脚下,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可是,他还是不满足。 他是个男人,所以他需要女人。他是这个天下最英勇的男人,所以他要这个世上最美丽的女人。他要听她唱悠扬的曲儿,他要看她浅眉颦笑的嫣然,他要在她的胸脯间,赢得另一个天下! 他一直都是个贪心的男人,从来不知道满足。 他喜欢叫我“宁儿”,很轻很轻地叫,一点都不像他在朝堂上那般的威严,他怕吓着了我,他常说我的头发很长,黑黑得如同亮绸。然后他拿起梳子,厚实坚硬的手顺着我的发丝往下滑,一直到我的腰间。 他很爱我,从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他就爱上了我,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吧。 我只记得那个时候,他叫洪泽。

    二

    我很喜欢吹箫,因为我喜欢那悠远哀绵的曲调从指间流散出来。我有支紫竹精致的箫,厚重的箫身上刻着那种传说中的神物——火凤凰。 我住在这片竹林的东边,每天太阳下山的时候,我就和着余晖奏上一曲,然后是温红的色调一点一点裹住我的呼吸。我有一个哥哥,他很喜欢喝酒,一个人自醉自醒。有时候坐着马车出去,一路颠簸,一路畅饮,一时哭一时笑。虽然,我很少和哥哥说话,也不了解他。可我知道,他是个自由的人。 那天哥哥带回来一个年轻人,那个人长得真好看,他和哥哥在屋里聊着,喝着哥哥那坛埋了五年的“玉汾酒”。我偷偷地站在帘子后面,看他们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地高谈阔论。 一直到太阳落山,我拿起箫在疏影横斜的竹林里吹起了悠扬的曲调。

    《凤求凰》

    竹林潇湘泪

    萧史乘龙去

    纤手弄紫竹

    清辉映颀君

    月如水,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宽袖飘扬。他看着我笑了。然后,长啸而去。

    我想他是醉了。

    我问哥哥,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嵇康。

    

    三

    

    我有时候也去一家明月轩的雅室,那里的人都是最尊贵的士族。他们聚在一起,品茗茶点,畅谈清玄。 逍遥自由,无为而治。那是他们的生活理想,也成为了他们的政治理想。 我在明月轩的琴筑小居里吹箫,和着那些清净无为,这里和竹林不一样。在这里,所有的人都会聆听我的箫声,然后,赞叹不已。但是那些人从来都没有见过我,隔着厚厚的纱帐,我掖起自己,我只想找,一个人。 那个叫嵇康的人后来常来,还有哥哥的其他一些朋友,他们聚在竹林里,吟诗作画,有时也谈理想,也谈政道。我离他们很远,一个人伴着夕阳吹箫,然后注视着那个俊眉秀目的男人。 我说:我叫宁儿。 他笑了,然后说:你的箫吹得真好听。

    

    四

    前天,竹林西边的村子里有个女子死了,哥哥跑去哭了一场,其实他并不认识那名女子,只是惋惜着一个美丽生命的消逝。我养的八哥也死了,我没有哭,只是静静地为它吹上了一曲箫。然后,把它葬进深深的竹林。 这段时间,嵇康常来,除了闲谈,他还会带上一把紫檀精致的琴,琴身上绘着那种传说中的神物——玉麒麟。 他的琴声很低沉,宛如秋叶旋落,有点低煞,有点萧瑟,可却是那么动听,每一丝乐音都似是在拨动我的心弦。他在里屋奏琴的时候,我就在屋外吹箫和着,哥哥击节而歌。

    月如玉,瑶琳仙乐,人间绝响。

    

    五

    

    在明月轩奏箫已经渐渐让我失掉了兴致,知音难觅,更何况是琴箫合奏的浑然自得。我喜欢那个男人,那个叫嵇康的男人。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在明月轩奏箫。《渔舟唱晚》越女采莲塘中嬉渔舟哗然惊冷月碧裙罗杉玲珑心公子摇扇赞佳人 外面有些骚动,既而是一片安寂,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透过纱帐传了过来:你吹得真好听,可以为我再吹一曲吗? 我说不。 长剑,划破纱帐,直击我的额发,挥舞长剑的是个浓眉粗目的男人,他的身后坐着另一个男人,英气十足。 他直直地盯着我:你为什么不肯为我吹箫? 我没有回答,他就一直一直盯着我看。 然后,命人拿了一把琴,弹奏了起来。 他弹的是《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走了,带着那个向我挥舞长剑的男人,留下白纱飞舞下,我茫然的脸。

    他说,他叫洪泽。

    

    六

    嵇康在家里打着铁,那是另一种的生活与安乐。我有时也去瞧他,兴致高昂的时候,琴箫合奏,万灵皆叹。 他说,他要娶我做他的妻子。 我信了。 那天来了一个叫钟会的人,他带了好多的人,可嵇康不理他。 嵇康问他:何所闻而来? 那人答道:闻所闻而来。 嵇康又问他:何所见而去? 那人又答:见所见而去。 然后便怏怏地走了。

    

    七

    我不知道这个冬天竟会如此寒冷,哥哥带我去刑场的时候,黑压压的人群。我觉得我快死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我什么也看不到,只听到那片黑压压的人喊着: “饶嵇康不死!” 皇帝要杀嵇康! 我的身体麻木了,我在做梦是吗? 可是为什么泪水滴落掌心,分明是湿漉的感觉? 低沉的琴声从刑场响起,是《广陵散》。我拿起身边的箫,和着那哀愁铿锵的曲调。

    寂静,寂静…… 西天被染成了血红。

    

    八

    我第二次见到那个叫洪泽的男人是在他的家里——那座辉煌的宫殿。他说他爱我,他要我做他的妻子。我答应了。可是我有一个要求,就是要他把嵇康的那把琴赐给我。 我再也没有吹过箫,一直一直弹奏的是那曲《广陵散》。 他终于恼怒了,拔出剑,命令我不要再弹了。我看着他恼火的样子,横眉怒目,我笑了,这是个多么滑稽的男人,他为了一首曲子在生气。原来,他连一首曲子都比不上。我说:你总是用剑指着我,如果你愿意,就刺过来吧。他叹了口气,扔下剑走了。我恨这个男人,他也知道我恨他。因为他杀死了我最爱的男人。可是他爱我,爱得不可自拔。

    

    九

    

    我在他的酒里下了毒药,他还是像平时一样抚摸我的长发,直至腰际。他说:“宁儿,你能不能为我吹一曲箫?”我摇头:“我已经不再吹箫了。因为这个世上,除了嵇康,再没有人的琴声可以与之相和。”他没有发怒,只是低低叹了口气:我以为没有了嵇康,你就是我的,原来,是我错了。我把酒递给了他,可他终于没喝。 十也许我早该死了,活着只是让自己痛苦。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多谁是谁非,到头来还不是一钵黄土,一场空。我依然很平静,似乎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事能够让我翻澜了。火烧得很大,我一袭白衣,抱着嵇康最钟爱的那把琴,上面是那种传说中的神物——玉麒麟。玉带上挂着我最钟爱的那支箫,上面是那种传说中的神物——火凤凰。我朝着那熊熊火光走去。低吟着《广陵散》

    千古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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